Monthly Archives: 三月 2011

递给我烟抽的父亲

在小说《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》里,有这么一个情节,主人公斯蒂芬的父亲跟他聊起自己年轻时抽烟被发现的故事:“当时我正站在南大街的口上同几个和我一样的半大小子在一起。我们每个人嘴角上都叼着烟斗,自以为很有派头儿。突然,我老爸从这儿经过,他一个字儿也没说,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。第二天是星期天,我俩一块儿出去散步,在快要回到家门口的时候,他拿出了烟盒,说:来来,西蒙,我以前不知道你也抽个小烟儿或者抽个烟袋锅什么的。如果你想抽个痛快,来一支这种雪茄吧。这是昨天晚上在昆斯敦一个美国船长送给我的。” 这时,斯蒂芬听到父亲突然发出一阵大笑。“那笑声全然是哭腔”。 乔伊斯的这本小说是我很多年前看过的,里面讲什么我都忘光了,但这段话却像题跋一样印刻在我的脑子里,因为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。那是某年除夕之夜,吃完饭母亲就去厨房收拾了,父亲忽然掏出一盒中华,递给我一根,问我:“抽吗?”我一下愣住了。那是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一年,之前当然也偷偷摸摸地抽烟,被父亲发现之后还揍了我一顿。 父亲拿着烟的手伸在我面前,我赶紧接过来。我俩谁也没说话,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把它抽完,仿佛一个沉默的交接仪式。那一刻,我觉得我跟我的父亲终于达成了某种和解。作为一个在官场不太如意的干部,他一直希望我能去考公务员,延续他未能实现的价值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,但我不觉得自己可以承受那样的人生。为此,我们争吵过多次。但在那个夜晚,当他拿着火机为我点上烟的时候,我知道这些都可以结束了。 在一个典型的中国家庭里,父亲总是这样的一个存在:沉默、强壮、有尊严。我的父亲自然也不例外,儒家文化扼杀了他和儿子做朋友的可能,因此他只能给自己裹一张外壳,用来维护这种父子关系的严肃性。至于我,不想也不知道如何打碎这张外壳,我既没有勇气像贾宏声一样给他一巴掌,更无法像朱文一样带他去找个小姐。有一次,他扭捏地拿着一张光盘问我怎么才能在电脑上播放,我一看就明白了,我很想把自己收藏的那些好玩意都送给他,像一对亲切的狼友那样。但我忍住了,我告诉他怎么弄,然后默默地走开。 这些年来,我们之间很少有交流,偶尔也谈谈社会或者人生,但谈不了几句就不欢而散。他已经像个老人一般保守,而我却正在激进的年纪,两代人之间的对立和不理解总是不可避免,但也并非总是如此。父亲曾经吞吞吐吐地谈到了这些年他在仕途上的失败,仿佛一件无法见人的丑事,而我其实很想告诉他:在这个时代,成功未必能引起什么令人激动的波澜,而失败却往往会传来一种不屈不挠的回声。 现在,面对父亲的老去,我心情复杂。他一直在坚信着一些东西,或许上升不到主义的高度,但就算在那个闭塞的小城,他也为此奉献了他的青春和理想。但又有多少是值得他奉献的呢?前年我买了一些书送给他,看完之后,父亲喃喃自语:“想不到是这样,想不到都是真的。”我看着他的白发和皱纹,险些哭出来,我在心里对他说:“爸,他们都欠你的,他们所欠你的一切,将来都一定会还给你。 (刊于《南方周末》)

Posted in 未分类 | 5 Comments

向范皓然致敬

我最早知道范皓然是因为那本叫《看电影》的杂志,在这本杂志没有变成低龄刊物之前,它有过很多牛逼的策划和专题,动不动就是百大十大,虽然重复但却总有精彩的地方。干过这些牛逼事儿的人就是范皓然。此人以尚可的笔名写过不少文章,我还记得一篇叫《坐在井底找北》的,嬉皮笑脸就把中国电影圈的现象和人物调侃了一番,并且句句都是实话。我当时看了之后一拍我女朋友的大腿,赞道:人才! 后来这人离开了《看电影》,办了一本《新电影》,过了没多久,又关张了,中间还办了一本《文汇百花周刊》,现在也没了。我寻思着此人办一本黄一本,可能有两个原因:一个是恃才傲物,不跟上面穿一条裤子,成天干领导的口腔,领导都溃疡了,只能把瘟神送走。一个是文以载道,压根就没说过什么好听的,把杂志办的乌烟瘴气,什么敏感词都敢捅,影响渠道和发行。不管是哪一个,我觉得都是一种荣誉。 再后来范皓然又跑到了《电影世界》,延续了一贯的作风,在一本以娱乐为主的杂志里,倾注了批判精神和人文关怀,在夹缝中求生存尚且不忘向无耻者吐唾沫。最新一期总结年度华语电影的标题赫然就是:忒二。在一个时政杂志成天都不痛不痒的时代,一本电影杂志却在自己狭窄的领域里勾兑了独特审美以及真知灼见,炮轰大师和商人,揭发骗子和投机。 而这些都离不开一个主编的熏陶。在很多杂志的刊首语,我们都可以看到一个精神抖擞的主编,配上一副搂着双肩或者拿着烟斗的照片,文字水平比小桔灯还不如,却也敢大放厥词。而尚可却在刊首真正塑造了一本杂志的气质:从不糊涂,没有废话。 一种粗糙和犀利的风格也被始终延续下来:能用鸡巴就绝不用鸡鸡,能说傻逼就绝不说傻冒。就好像当别的人在委婉的表示:这电影其实也有可圈可点之处,比如这个……呃……比如那个。而范皓然会直截了当的告诉你:这就是一部烂片,它没有一帧画面值得你掏钱,你趁早死了这条心。——我喜欢这样的口气,这样的态度。 在我看来,范皓然是中国最好的电影杂志主编,甚至也是最好的影评人。现在市面上充斥的影评人,有的文笔好没态度,像个领招待费的,有的态度好没文笔,像个写宣传稿的。偶尔在豆瓣上看到那些跟妇联主任发言一样的影评,我就格外不耐烦,十分怀念十几年前尚可写的那些东西。 现在,我衷心祝愿《电影世界》这本杂志可以办下去,越办越好,同时也向范皓然这些年的坚持表示敬意。我没见过他,他为人如何我也不了解,但他没向我提供过垃圾。

Posted in 未分类 | Leave a comment

穿真维斯的青年

2000年去北京上大学之前,我妈特意带着我去了一趟太原,走走亲戚,顺便给我买件体面的衣服。在大型商场里,我挑了一件真维斯的纯棉衬衫,穿在身上显得特别柔软熨帖,而在这之前我穿的都是硬邦邦得的确良。在我眼里,真维斯就是不折不扣的名牌,——而且还是外国的。住进宿舍之后,上铺的北京同学瞄了一件我的衣服,点点头说了句:恩,真维斯,我中学时也有这么一件。那一刻,我有一种欣喜的认同感:瞧,他也知道。 当然,后来我就不提真维斯了。但这件衬衫我一直没丢,十年了,它质量还是那么好,秋天的时候我还经常穿在身上,回忆自己曾经的样子。后来我目睹着那些像我这样从县乡一级走出来的青年,他们穿着当地流行的服饰,走进北京上海,嚼着一线城市的残渣,填饱自己三线城市的胃口;或者继续留在家乡,被挤兑而不自知。那些穿森马的男孩和穿以纯的女孩,像乔伊斯笔下的斯蒂芬迪达勒斯一样,“同卑下的生活和狂乱的思想不停地作斗争”。 贾樟柯在电影《任逍遥》里曾经细致的描绘了这样的状态和这样的青年:在死水一般的小城市,青春期的荷尔蒙如癌细胞一样扩散,他们无法用更丰富的精神来摆脱虚无,想要得到更多,却被身边无处不在的权力所敲打。最后,他们决定去抢劫银行。失败之后,其中一个被抓,另外一个则骑着摩托逃跑。他沿着国道想要远离那个地方,但最终还是停了下来,搭上一辆过路的大巴,返回那个让他充满绝望的城市。然后青年就这样被警察逮捕,遭受了一番奚落之后,电影结束了。 如果你曾经经历过这些,有些事情你就会理解的更清楚。每次我给在山东一家工厂打工的表弟打电话,里面的铃声始终都是慕容晓晓之类的“农业金曲”。几年前他给我写信,一个小学文化的人,在信中提到了绝望、折磨、自杀,还有路遥。贫瘠的精神生活像锅盖一样压在他头上,他觉得自己快要被煮熟了。在我眼里看来,他的痛苦和思索跟多数人一样,只是他找不到一个向上的出口。而他花一块钱购买《爱情买卖》的铃声,和那些坐飞机到金边看柯恩演唱会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。当然,在文化品位上阔起来的新青年们或许不这么认为。 我有一个在西安上班的老同学,他曾经穿着新款的美特斯邦威回农村的老家炫耀,如今他给老婆买新款的LV,有了更好的物质和精神追求。他曾经跟我一样漫无目标的愤怒,如今他尽管也愤怒,但看上去似乎比较理性了:“反 日青年全都是——”他在MSN上毫不客气地下了一个定语,”傻逼脑残!“我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,只是想起了那两个试图抢银行的瘦小身影。 如今,谁都会脱口而出几句名言:爱国主义是流氓的遮羞布,或者民族主义是政府的障眼法。那些夹杂在队伍中的青年,就这样成为了主义的一部分,成为了被利用的笑柄和被排泄的马桶。他们最大的缺点是不自知,不知道教科书的真实斤两,不知道真维斯其实是个国产的三流牌子。总之他们是无脑者,被可笑的主义弄昏了脑袋,被文明和时代远远甩在身后,却以为自己在参与某种崇高,有一小撮甚至对自家人民干出了打砸抢的丑陋行径。 这些都说的没错,我当然也是这么认为的。但我更想知道,他们内心的想法究竟是什么?有一个叫W的人是这样回答的:我总感觉特别愤怒,但我不是很清楚源头在哪里。喝醉了我就容易搞破坏,砸学校展览板的玻璃,把别人晾衣架上的内裤扔掉,诸如此类。不管怎么说,日本难道不是侵略过我们吗?我姥爷身上还有日本枪子呢。反正很搓火……社会也好家庭也好……为什么?我说不上来……我想表达一点什么,我希望让人知道我很重要。 如你所知,十年前,我就是那个W。

Posted in 未分类 | Leave a comment